5月,雨打在屋檐上,像琴键在跳。屋檐下,轮盘飞转,金黄色的陶泥在手里慢慢隆起,变成一个陶罐的形状。
这双手的主人不是陶工,而是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的教授吴白雨。近二十年来,这位自称“手艺人”的学者,曾蜗居在建水碗窑村一间简陋的屋子里,跟民间老艺人学陶艺。他做的不只是手艺,还用学术研究充实建水紫陶的文化内涵,复活了失传约三百年的玉溪青花,创设了临沧“茶陶”文旅品牌,还帮扶西双版纳、香格里拉、曲靖、永胜、华宁等地的陶瓷非遗保护、传承和产业创新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“捧起”陶土,探寻着云南陶瓷的复兴之路。
蜗居“陋室”学陶艺
吴白雨出生在四川西昌,从小就着迷于一切古老的东西。2006年,在福建师范大学任教的他调入云南大学。一次教学采风中,他与历史悠久的建水陶结了缘,从此指甲缝里常藏着泥土。
一切从零开始,是挑战,也是机会。教学之余,他每周往返于昆明和建水之间,窝在碗窑村一间简陋的屋子里,学民间制陶工艺。
平日里,他常问老陶工:这么高超的手艺是怎么学的?有人告诉他,小时候觉得家里用的碗好看,长大了就照着学。也有人说,在田里干活时,看见地头被风吹动的草穗,就想着把它画到坛坛罐罐上。
“在云南之南,在碗窑村的乡间,得到传统之美和自然之真是如此容易。”吴白雨说,这些平日里为柴米油盐操心的农村匠人,一碰到柔软的陶泥,个个都成了艺术家。那段时光,他学会了拉坯、绘制、刻填、烧制等陶瓷制作技术。
作为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建水陶,当时正处在低谷。吴白雨深入研究了建水陶“刻坯填泥”“无釉磨光”等核心技艺,澄清了人们对建水陶的三大认识误区:一是把“建水紫陶”等同于“建水陶”;二是误认为建水陶始于清代,其实它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燕子洞的遗存;三是把“紫陶”当成建水陶唯一的非遗代表品类,忽略了釉陶、青花、瓷器等其他传统陶作技艺同样承载着地方文化的工艺智慧。他从文化解读和审美的角度,尝试分析建水陶的艺术语言。
复活三百年前的“一抹蓝”
提起青花瓷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景德镇。但陶瓷专家冯先铭曾把云南玉溪与江西景德镇、浙江江山并列为中国青花瓷三大产地。北京故宫博物院至今珍藏着一件“元代玉溪窑青花鱼藻纹玉壶春瓶”。
然而到了明末清初,玉溪青花瓷器被涌入的景德镇陶瓷挤垮,基本断烧。这一断,就是将近三百年。
2009年,吴白雨开始尝试复活这项失传的技艺。当时,古代文献几乎为零,玉溪窑青花已基本没人做了。在他的玉溪工作室里,摆着一架显微镜,旁边堆着唐、宋、元、明等朝代的陶片和瓷片。
他走遍玉溪、建水、易门、大理、丽江,收集古瓷片,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陶泥颗粒的分布、釉里的气泡——他在跟古人“对话”。
最曲折的,是配制那种独特的黛蓝色。
吴白雨做了无数次试验,烧出来的废品堆成山,却始终配不出理想中的颜色。直到有一天,一位制陶老大妈请他到家里吃饭。闲聊间,吴白雨说起自己的苦恼。老大妈随口说了一句:“我们以前配釉,用木勺挖两勺就可以了。”
这句话点醒了他。“古人一定不会用复杂的配方,因为获得资源的渠道有限。”他把原本含6种成分的配方直接减到2种——草木灰和高岭土,只调整比例,就烧出了理想的釉色。
2013年11月,40多件仿元明清玉溪青花瓷作品在玉溪的一场博览会上首次亮相,一段失而复得的传奇向世人展开。
促“基因库”变“创新源”
“云南几乎活态保留了三四千年以来,中国陶瓷工艺文化发展演进的整体序列。”研究云南陶瓷多年,吴白雨得出了这个结论。
陶器的起源,曾是考古学界一道尘封的谜题。清末民国时期,黄河流域发现了大量彩陶,可那些精美的器物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?技艺如何传承?具体的窑口在哪里?学者们苦苦追寻,却始终找不到答案。
20世纪中叶,云南大学魁阁学社的学者们深入山区密林做田野调查,在偏远的民族村寨有了一个惊人发现:一种被称为“慢轮制陶”的原始工艺,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鲜活地传承着。泥条盘筑,平地堆烧,不用窑炉——这正是解开中国新石器时代制陶之谜的一把钥匙。
在吴白雨看来,云南就像一个被世人遗忘的“陶艺基因库”。从四千多年前延续至今的傣族慢轮陶,到香格里拉高原上与宜兴紫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尼西黑陶,再到元明时期留下浓墨重彩的玉溪青花,清代以来享誉滇中的建水紫陶和华宁彩釉陶,都是云南不可多得的文化资源。加上云南地处西南边陲,自古就是连接东南亚南亚的交通要道,在多民族长期交流交融的过程中,中国陶瓷工艺在这里长久传承,不断发展,形成了云南陶瓷“丰富多彩,和而不同”的整体风貌。可以说,云南是中国陶瓷非遗技艺的重要现场,也是世界上陶瓷工艺文化最丰富的地区之一。
发展离不开人才。2017年,云南大学被列入中国文化和旅游部“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”实施高校名录。吴白雨带领团队确立了“立足云南,服务云南,聚焦需要,解决问题”的研培思路,依托云南大学的民族学、艺术学、社会学、历史学等优势学科,在建水、玉溪、西双版纳、香格里拉、临沧等地持续开展非遗研培项目,培养云南陶瓷后备人才,引导传承人探索云南陶瓷非遗保护和创新发展的新路径。
傣族慢轮制陶技艺的云南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玉章凤就是受益者之一。她尝试采用高温烧制工艺,经过反复试验,改良后的傣陶颜色更加浓厚深沉,器物质地更加坚硬,两个陶杯相互撞击不容易碎裂,声音也更清脆。在造型设计上,她也推出了大象杯、烛台、挂件等多种新颖品类,很受市场欢迎。传统技艺与当代审美的碰撞,让傣陶从“活化石”逐步变成了新国潮。
截至目前,吴白雨团队已连续9年举办云南陶瓷类非遗研培项目,累计培养了223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和产业领军人才。其中,60多名学员获评省级工艺美术大师或高级工艺美术师称号,20多人入选“兴滇人才”“云岭工匠”等省市级人才项目。
如今,云南陶瓷正从“基因库”向“创新源”转变。
2025年,建水紫陶年产值突破100亿元,成为云南陶瓷产业创新的奇迹;“玉溪青花街”人声鼎沸;华宁“赶窑街”成了时尚;临沧博尚“咖啡陶村”生机勃勃;曲靖潦浒“国际陶艺创作营”影响越来越大;傣族陶器、藏族黑陶、永胜彩瓷等也在文旅融合中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“一个真正的匠人,是时间的雕琢者。”吴白雨轻轻转动着手中初成形状的陶坯。他说,云南这些活态的陶瓷技艺,不仅是时间长河里的标本,更是未来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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